出身即使卑微也能成大事
英雄不怕出身低，職業沒有貴賤之分
一個撿破爛的老人，能教老闆什麼？如果今天有兩個人站在你的面前。第一個人西裝筆挺，開著名車，擁有漂亮的學歷、令人羨慕的職稱，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另外一個人，穿著已經洗到褪色的舊衣服，推著一輛裝滿紙箱、寶特瓶與廢棄物的小車，靠著拾荒維持生活。
老闆，你會認為誰比較成功？
我們生活在一個太容易用價格衡量人的時代。薪水多少、房子多大、開什麼車、念哪一間學校、在哪家公司工作、坐到什麼職位、名片上印著什麼頭銜，甚至一個人身上穿著什麼品牌，都可能成為社會快速判斷一個人的工具。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們把這些東西全部拿掉呢？沒有職稱，沒有財產，沒有學歷，沒有名車，也沒有漂亮的辦公室。最後剩下來的那個人，究竟還剩下什麼？也許這才是一個人真正的價值。
許鳳英奶奶的故事之所以值得放進「老闆學」裡談，不是因為她創辦了什麼企業，也不是因為她完成了一筆幾十億元的併購，更不是因為她登上富豪排行榜。恰恰相反。這個故事真正令人深思的地方，就在於故事的主人翁幾乎什麼都沒有。她年紀大、生活困苦，靠著拾荒維持日子。可是，一個自己都已經生活困難的人，卻願意把自己僅有的一點能力，分給另外一個比她更弱小的人。這件事情，看起來與商業沒有關係。實際上，它恰恰觸及了商業文明最底層的一個問題：當利益不存在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對別人好？
如果答案是願意，那叫善良。如果明知道會增加自己的負擔，仍然願意承擔，那叫責任。如果一做就是很多年，而且從來沒有計算對方將來能不能回報自己，那就叫愛。而真正偉大的企業文化，最後其實都離不開這三件事情。
自己已經很窮了，卻仍然願意救另外一個生命
依照新聞報導，許鳳英奶奶早年喪偶，膝下沒有自己的孩子，年紀漸長之後，只能依靠撿拾廢品維持生活。1999年前後，她在外出拾荒時發現了一名遭到遺棄的女嬰。後來這個孩子被叫做「思思」。不同網路資料對於發現女嬰當天的細節存在若干差異，但故事最核心的部分是一致的：一個原本連自己生活都非常辛苦的老人，最後把這個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留了下來，開始了一段極為艱苦的撫養歲月。這裡真正值得思考的，其實不是「撿到一個孩子」。
而是：如果今天是我們，我們會怎麼做？我們當然可以報警。可以通知相關機構。可以送到醫院。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盡力了。」這些選擇都未必有錯。可是許奶奶面對的是另外一個問題——如果自己接下這個孩子，意味著她原本已經非常困難的人生，從此還要多養一張嘴。有錢人的慷慨，值得肯定。但是一個只有十元的人願意拿出五元，那五元所代表的重量，與一個擁有一億元的人捐出五元，是完全不同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談企業社會責任時，不能永遠只看捐款數字。善良真正的成本，不是金額，而是：你究竟拿出了自己多少東西。
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往往沒有標價
許奶奶沒有足夠的錢買昂貴的東西給孩子。相關報導記載，她沒有能力負擔奶粉時，曾向附近正在哺乳的母親求助；等孩子稍微長大，再以米湯等方式照料。為了維持兩個人的生活，她仍然必須持續拾荒。她能給思思的物質非常有限。可是她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商業哲學：價格與價值，從來不是同一件事情。
一只鑽石戒指可以有價格。一棟房子可以有價格。一家公司可以估值。一項專利可以估價。甚至一個品牌也可以透過財務模型計算出某種程度的品牌價值。但是有一些東西，很難真正定價。
信用沒有價格。
忠誠沒有價格。
信任沒有價格。
一個人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沒有離開，也很難標價。一位員工在公司最低潮時願意一起想辦法；一位供應商在你發生問題時沒有趁機加價；一位客戶在產品出現瑕疵時願意先聽你解釋；一個老闆在員工家庭發生重大變故時，願意給他一點時間處理人生——這些事情很難直接寫進財務報表。可是恰恰是這些東西，構成企業最珍貴的無形資產。我們總是教老闆計算ROI。但企業世界裡還存在一種更困難的投資：你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回報，甚至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回報，你仍然選擇做對的事情。
這就是善意。
職業沒有貴賤，人格才有高低
拾荒是不是一個低等職業？不是。它可能收入低。可能工作環境辛苦。可能不體面。但是收入低與人格低，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我們應該非常小心，不要把「市場價格」錯誤地當成「人的價格」。一位清潔工的市場薪資，可能低於一位企業高階主管。但這只能代表勞動市場對兩種工作支付的報酬不同，不能證明前者的人格比後者低。同樣道理，一位上市公司董事長，也不會因為擁有幾百億元資產，就自然比一位清潔工更加高尚。財富衡量的是資產。職位衡量的是權力。學歷反映的是一部分教育經歷。職業反映的是社會分工。但是人格，必須靠一個人如何對待別人來證明。所以真正成熟的老闆，看人的時候至少要學會區分兩套完全不同的座標。一套叫做「能力」。另外一套叫做「品格」。能力強的人可以替公司賺很多錢。但是能力強而品格敗壞的人，同樣可以替公司闖下非常大的禍。反過來，一個起點很低、學歷普通、工作不起眼的人，只要願意學習、有責任、有信用、有良知，他的人生完全可能走得非常遠。
所以才說：英雄不怕出身低。
英雄真正害怕的，不是出生在低處，而是自己的心永遠停留在低處。
老闆真正應該害怕的，是一個沒有善意的商業商業世界
現在我們把許奶奶的故事從家庭帶進商業。假設今天所有企業都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會發生什麼？客戶想辦法占公司的便宜。公司想辦法從客戶身上賺到最後一塊錢。員工想辦法少做一點。老闆想辦法少付一點。供應商想辦法偷工減料。採購人員想辦法拿回扣。銀行只願意在你不缺錢的時候借錢給你。投資人只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退出。合作夥伴只想知道自己可以分多少。每一個人都很聰明。每一個人都精於計算。
最後會怎麼樣？
整個社會的交易成本會變得極其昂貴。因為沒有人相信任何人。一張原本一頁就能完成的合約，可能變成五十頁。一筆原本握手就可以完成的交易，必須找律師、會計師、銀行、第三方驗證機構層層把關。
為什麼？
因為信任消失了。因此，善良並不是商業的反義詞。恰恰相反。善良其實是降低商業社會交易成本的重要力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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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不是讓別人占便宜
但是這裡一定要說清楚一件事情。商業上的善良，絕對不等於沒有原則。這是許多經營者最容易混淆的地方。善良，不代表客戶欠錢不用還。善良，不代表員工犯錯永遠不用負責。善良，不代表供應商品質不好還要繼續採購。善良，也不代表面對詐騙、欺騙與背信行為還要一再原諒。真正成熟的善良，必須帶著界線。你可以尊重每一個人，但不必接受每一個人的條件。你可以原諒一個犯錯的人，但仍然要求他承擔錯誤造成的責任。你可以體諒合作夥伴暫時的困難，但不能容許對方把你的體諒當成理所當然。所以我認為老闆真正需要學習的是：善良而不軟弱，正直而不天真；有愛，但是有原則。這才是一個成熟商業文明應有的樣子。一個人的出身，真的決定不了他的終點
思思沒有選擇自己出生在哪裡。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人生起點甚至比一般所謂的「窮」更加艱難。可是孩子後來在學習上的表現，至少依現有報導描述相當突出。相關文章也記載，隨著奶奶年老、身體狀況惡化，思思甚至一度產生外出工作、幫忙負擔醫療費用的念頭，而奶奶最在意的仍然是孩子繼續接受教育。這就是教育最重要的地方。真正的教育不是告訴孩子：「你家裡很窮，所以你輸了。」
而應該告訴他：「你現在站的位置確實比別人辛苦，但是這不是你的終點。」企業用人也是如此。一個成熟的企業家，不應該只問：「你是哪一間大學畢業？」而應該繼續問：「你做過什麼？」、「遇到困難的時候，你怎麼處理？」、「沒有人監督你的時候，你還會不會把事情做好？」、「犯錯的時候，你敢不敢承認？」、「面對比你弱勢的人，你怎麼對待他？」
最後這個問題尤其重要。因為一個人如何對待「不能帶給他利益的人」，往往最能看見他的本性。
老闆，請尊重替你掃地的人
一家公司的文明程度，有時候不必看董事長辦公室。去看看廁所就知道了。再看看員工怎麼對待清潔人員。看看主管如何對待警衛。看看公司如何對待外送員。看看採購如何對待規模很小的供應商。看看老闆如何跟基層員工講話。你就大概知道這家公司的文化。如果一個人看到大客戶立刻滿臉笑容，看見清潔人員卻連基本禮貌都沒有，那不是專業。那只是勢利。真正有教養的人，不會因為對方沒有利用價值，就突然失去禮貌。而真正偉大的公司文化，也不應該建立在「誰有權力就尊敬誰」上。應該建立在：因為你是一個人，所以我尊重你。因為善良其實也是一種長期主義，很多人認為善良與商業互相衝突。其實不一定。短期交易中，欺騙有時候真的可能獲利。偷工減料可能提高毛利。隱瞞資訊可能促成成交。壓榨供應商可能降低成本。欺負不懂行情的客戶可能賺到更高利潤。
問題在於：你只能騙他一次。
真正成熟的企業追求的不是「這一單我可以賺多少」，而是：「十年以後，這個人還願不願意跟我做生意？」如果答案是願意，那才是企業真正的資產。所以誠信與善良之所以重要，不只是道德說教。它們其實與長期主義有直接關係。第一次交易靠價格。第二次可能靠品質。但是做到第五次、第十次、第二十次之後，很多合作關係靠的是兩個字：信任。
「我相信你不會害我。」這句話的商業價值，非常高。
真正的企業家精神，不只是把自己變成有錢人
我們應該重新思考「成功人士」四個字。如果一個企業家賺了很多錢，但是他的成功建立在欺騙、壓榨、污染、剝削與傷害別人之上，我們真的應該只因為他的財富而稱讚他的成功嗎？相反地，一個收入很低的人，終其一生沒有豪宅、沒有名車，也沒有幾億元資產，但是他曾經改變另外一個人的生命，我們又怎麼能說他「沒有成就」？許奶奶沒有建立一家上市公司。但如果這個故事的核心事實成立，那麼她做成了一件很多有錢人未必願意做的事情：她把自己有限的人生資源，投注在另外一個生命身上。從企業投資角度來看，這是一筆沒有財務報酬率保證的投資。
孩子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可能將來報答她。也可能沒有能力報答。可是她還是做了。因為真正的愛不是一份投資契約。愛不是投資報酬率，卻可能產生世界上最大的複利這是一個非常值得企業經營者思考的觀念。我們做生意習慣計算複利。可是世界上其實還存在另外一種複利：
善意的複利。你今天幫助一名年輕員工。十年後，他可能成為一位好主管。而他因為曾經被善待，所以開始善待自己的部屬。那些部屬將來又帶領另外一群人。一次善意，可能因此跨越幾十年。反過來也是一樣。一個羞辱部屬的主管，可能培養出另外一個習慣羞辱部屬的主管。一個習慣說謊的老闆，可能建立一個所有人都開始說謊的組織。文化就是這樣形成的。老闆每天做的事情，都在告訴公司裡的人：「在這裡，什麼行為是被允許的。」所以企業文化從來不是牆上的八個字。不是「誠信、創新、專業、熱情」印在牆上，公司就突然擁有這些價值。企業文化真正形成的地方，是當利益與價值觀發生衝突的那一刻。賺一百萬元與守信用只能選一個的時候，你選什麼？重要客戶羞辱員工的時候，你站在哪一邊？供應商多匯了一筆錢而沒有發現，你會不會主動告訴他？產品出了問題，而客戶暫時不知道，你會不會主動處理？這些時候做出的選擇，才叫企業文化。
善良不是口號，而是一套制度
因此，一家真正強調善良的企業，不能只靠老闆說：「我們公司很有人情味。」必須把善意制度化。薪資準時，是善良。貨款準時支付，是善良。不惡意拖欠小供應商，是善良。產品有問題願意承擔，是善良。尊重智慧財產權，是善良。不利用資訊落差欺騙客戶，是善良。員工遭遇重大家庭變故時提供合理協助，是善良。不因職位高低而羞辱任何人，也是善良。這些事情一旦形成制度，就不再只是「老闆人很好」。它會成為公司治理。這就是從個人品德進化到企業文明的過程。老闆真正留下來的，最後可能不是錢。我們每個經營企業的人，最後都會面對一個問題：有一天，你退休了。甚至有一天，你離開這個世界。公司的人會怎麼談論你？他們可能不記得你某一年營收是多少。可能不記得你某一季毛利率多少。可能不記得你當年買了哪一棟辦公室。可是他們可能記得：「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那個老闆幫過我。」也可能記得：「那家公司從來不欠我們貨款。」、「那個董事長答應的事情一定做到。」、「公司最困難的時候，他沒有把所有責任推給員工。」、「他對清潔人員和對大客戶一樣有禮貌。」，這些事情最後會形成一個人的名聲。
而名聲累積久了，就叫商譽。所以不要以為善良沒有商業價值。善良累積到最後，就是信用；信用累積到最後，就是品牌；品牌累積到最後，就是企業最難被競爭者複製的資產之一。
真正的高貴，不是出生，而是選擇
許鳳英奶奶的故事，最後給我們的並不是一堂「窮人也很偉大」的廉價勵志課。真正值得記住的其實是一個選擇。一個生活本來已經非常困難的人，在另外一個生命最無助的時候，沒有問：「這跟我有什麼關係？」而是選擇伸手。這才是整個故事最有力量的地方。人的出身沒有辦法選擇。有人出生在富裕家庭。有人出生在普通家庭。有人甚至一出生就被世界遺棄。我們無法決定自己拿到什麼牌。可是人生真正重要的地方，是：你最後怎麼打這副牌。所以英雄從來不怕出身低。真正可怕的是一個人站到了很高的位置，心卻變得越來越低。
善良與愛，才是商業文明最後的地基
老闆，如果有一天你的公司做得非常大，我希望你仍然記得那些不起眼的人。記得替公司打掃的人。記得替你送貨的人。記得在工廠裡工作的人。記得替你守夜的警衛。記得第一個相信你的客戶。記得公司還沒有規模時願意提供貨物給你的供應商。也記得那些在你還沒有成功以前，就願意陪你走一段路的人。不要因為有一天公司變大了，就把曾經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商業當然需要計算。老闆當然必須看成本。企業一定要賺錢，因為沒有合理利潤的企業不可能長久照顧員工、客戶與股東。但是，會計算與有良知，從來不必二選一。最成熟的企業，是知道什麼地方應該計算，也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只計算。合約可以約束交易，卻不能創造真正的信任。法律可以規定最低標準，卻不能命令人善良。金錢可以購買勞務，卻不能真正購買忠誠。權力可以要求別人服從，卻不能要求別人由衷尊敬你。
而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企業，最後一定會明白：商業的盡頭仍然是人。
客戶是人。員工是人。供應商是人。競爭者也是人。當我們把人只看成訂單、成本、流量、產值與數字的時候，企業也許可以變得非常有效率，卻可能逐漸失去靈魂。許鳳英奶奶沒有MBA。沒有華麗履歷。沒有坐在董事會裡研究ESG。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企業治理、品牌資產、利害關係人理論或永續經營。可是她的故事卻用一個非常簡單的方式告訴所有做生意的人：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看他擁有多少，而是當他擁有得很少時，還願意拿出多少給別人。因此，千萬不要看不起一個出身卑微的人。也不要看不起任何正當職業。撿紙箱的人，不比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裡的人低賤。清潔工，不比總經理低賤。工人，不比教授低賤。服務生，也不比企業家低賤。職業只有分工不同。收入可能不同。專業能力可能不同。承擔的責任也不同。但是人的尊嚴，不應該因此不同。如果今天我們一定要重新定義什麼叫「英雄」，那麼英雄未必穿著披風，也未必站在舞台中央。
有時候英雄只是一個彎著腰，在城市角落整理紙箱的老人。她沒有能力改變全世界。但是她改變了一個人的世界。而一個人願意改變另外一個人的世界，另外一個人再把這份善意傳下去，也許這就是文明真正開始的地方。所以我要把這篇文章最後的一句話，送給每一位正在經營公司的老闆：賺錢，是企業活下去的能力；誠信，是企業被相信的資格；善良，是企業值得長久存在的理由。
而愛，則提醒我們無論企業做得多大，無論財富累積多少，千萬不要忘記，商業最初與最後所服務的，始終都是人。
